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碾人的车为什么停不下来 赔钱便了事,追责到正科
2013-04-12 11:40:04      来源:南方周末       分享:

 

作者: 南方周末记者 曾鸣 实习生 郭琛 蒋昌昭

2013-04-11 11:36:02来源:南方周末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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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7月,碾死赣州谢绍椿的挖掘机被塑料布遮蔽着。 (汤凯锋/图)

 

 

 

 

这是一个工程车驶向村落的年代。三年多来,已有6人死在征地、拆迁或类似工程的车轮下。土地利益蕴藏的巨大利益,是涉事方都不愿轻易让步的原因;而处罚不到位,无一经济项目在出人命后受影响,也无一个科级以上干部被追责,是碾压案层出不穷的间接原因。

车轮下的村庄

“村民能想到的办法,就是去阻工,以求获得重视。”

最近一个被大型施工车辆碾死于自己村庄的农民,是64岁的宋武华。

2013年4月3日,四川省西昌市太和镇麻柳村,村民代表宋武华前往重庆钢铁公司太和铁矿麻柳村施工现场,就村里的灌溉渠因施工而堵塞一事与对方协商,争执中被碾压致死。

宋武华死亡9个小时以后,宋武华的大儿子宋昌泉见到了父亲惨不忍睹的尸体。多处骨折,四肢及胸腔全部压碎,颅骨处有一明显大洞。宋的遗体上,沾满了这个农民照料了半生的黄土。

这是过去10天里发生的第三起工程车辆在纠纷中压死村民的事件。

2013年3月27日,河南省中牟县姚家镇西春岗村,村民宋合义为阻止河南弘亿国际庄园在自家责任田内施工,遭铲车碾压,死亡。

2013年3月30日,湖北省巴东县沿渡河镇西边淌村宜巴高速公路,村民张如琼因赔偿问题,试图阻止中交路桥华南工程有限公司施工,遭水泥罐车碾压死亡。

“我们这个山村从来没发生过什么大事,村民们也大多没见过什么世面。他们能想到的办法,就是去阻工,以求获得重视。”湖北巴东的张如琼被碾死后,在外工作的王宇杰说,每次只要“阻工闹大”,就能引得镇协调办工作人员出面。这样的“阻工”行为三年来已发生多次,村民依旧没有获得满意答复。

这是一个推土机或者挖掘机驶向炊烟袅袅的村庄的年代。而村庄所拥有的唯一武器,便是王宇杰所说的“闹大”。据公开报道,仅2010年至今,便有7起因为征地或类似的施工工程车辆碾死村民事件。

2011年7月12日,江西赣县茅店镇洋塘村,村民谢绍椿为阻止赣县茅店精达模具厂在自家水塘内施工,遭挖掘机碾压身亡。

2011年1月3日,河南驻马店市正阳县,居民李莉因为不满慎水河改造工程向自家门前多挖了2.5米,阻止施工时被挖掘机碾压致死。

2010年4月18日,河北邢台市桥西区张家营村,村民孟建芬在当地城中村改造中,因为不满征地补偿标准,在自家屋前阻挡施工,遭铲车碾压胸口后死亡。

这6起全国皆知的事件,算是“闹大”了。而碾压村民的车轮为什么再每一次“闹大”后都依然停不下来?

“碾压案层出不穷,一个很重要的原因,刑罚不到位。多数的,往往赔钱了事。”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研究员于建嵘说,“如果赔钱就是最坏的结果,那这是不能震慑施工方的。当然,不是说施工方宁愿选择赔你几十万,而是说,万一出了问题,我赔给你。而用钱可以搞定的,他就不会当回事。”

没有对话,只有对抗

“老总说,你给我碾,碾了不要紧。”

如果是钱可以搞定的事情,为什么在出人命之前,没有人愿意花钱搞定呢?

尽管上述悲剧中,当地官方事后的通报多称之为“意外”,但“意外”之外,却都有一段或长或短的纠纷。而纠纷,都是围绕着征地或其他与工程相关的补偿款。

其中诉求最低的是赣县茅店镇谢绍椿,他要求对方支付1.5万元的鱼塘补偿款。纠纷之后,赣州精达模具机械有限公司的车轮碾了过来。南方周末记者了解到,该公司创建于2006年,主要从事汽车齿轮、模具生产制造。根据赣州市实施的“退城进园”政策,该公司来到赣县洋塘工业园开设工厂,总投资7148万元,计划5年内完成全部投资。

更多时候,村民们的诉求是模糊的。因为从纠纷开始,到悲剧发生,对峙的双方,始终就没有进行过有效的对话。

2010年4月发生的河北邢台孟建芬案,源于张家营村城中村改造。城中村拆迁,孟建芬因为家中一处不足20平米的房子是否临时建筑和当地政府就赔偿标准产生分歧,于是抵制拆迁。在从2009年7月到2010年4月的近10个月时间里,双方始终未能进行有效对话。

一边是村民们想着通过“闹大”维护自己的利益,一边是企业一方不断滋生的暴戾之气。2013年3月30日,湖北省巴东县沿渡河镇西边淌村村民张如琼被碾死之前,当地村民与华南工程有限公司已多次发生冲突。2009年11月6日,该公司曾开卡车带来五十多名“迷彩服”,用铁锹对十多名村民大打出手。

张如琼死亡后,西边淌村老支书童以列说:“开车的(碾死张如琼的驾驶员)说,是老总给他下令,你给我碾,碾了不要紧。”

同样相信车轮的力量的,还有河南弘亿公司。该公司一直想以每亩800元的价格承包宋合义等3人承包的10亩土地,宋合义等人不同意。2013年3月27日,弘亿公司把铲车直接开到地里,宋合义上前阻拦时被铲车轧死。

在于建嵘这样的研究者看来,车轮之下之所以没有对话,并不是对话难的问题,而是根本不存在对话。

“第一,土地利益是一个很大的利益,所以涉事方都不可能轻易让步。第二,这往往不是一个两方关系,而是一个三方关系:政府把村民的地收走,再卖给公司。在这种错综复杂的三角关系里,村民如果去找政府,政府会让他去找公司;他如果去找公司,那公司会说,我买了地,为什么不让我盖房子?在这种情形下,村民就只能去拦工程车了。”于建嵘说。在这种情况下,对话机制,根本无从谈起。

处理只到正科级

“工程往往是政绩工程,是县长书记们的政绩,但出了事,却不是他们的责任。”

河南中牟县姚家镇3月27日发生铲车施工轧死人事件后,中牟县政府决定对施工方弘亿公司所在区域的包区干部、姚家镇纪委书记冉志洁进行停职检查。南方周末记者了解到,这是上述7起碾死人的悲剧发生后,第四名在职的官员被追责。

2011年1月河南正阳李莉被碾死,同月,正阳县政府免去了闵怀民正阳县水利工程局局长职务,同时给予正阳县政府副县长、工程指挥部副指挥长兼办公室主任刘一修通报批评,责成刘一修向市委、市政府写出深刻检查。但2012年4月20日,刘一修再度被县人大选为副县长。

2011年7月份,江西赣县谢绍椿被碾死之后,茅店镇镇长林生芳免职,县经济开发区洋塘工业小区管委会主任黄树民予以免职,并立案调查。

另一个被撤职的“官员”,是2010年4月份河北邢台孟建芬被碾死后遭撤职的张家营村党支部书记张胜利。而时任桥西区区长郭和平,则在2011年9月9日,当选桥西区区委书记。

南方周末记者了解到,7起事件后,无一名当地一把手被免职或引咎辞职。

其中,河南中牟县、湖北巴东县、四川西昌市(县级市)、江西赣县、河南正阳县、河北邢台市桥西区等地的书记或市长(县长/区长),无一人因为拆迁或施工导致碾死人事件而影响仕途。

“工程往往是政绩工程,是县长书记们的政绩,但出了事,却不是他们的责任。”于建嵘说。

工程无一受影响

“满意是不可能的,毕竟人不是钱能解决得了的。”

南方周末记者了解到,没有一项工程曾因为在纠纷中碾死过人而影响工程进度。

在孟建芬被碾死后两年, 2012年9月20日,邢台市桥西区人民政府发布了一则公告,拆迁安置工作胜利完成,“现已拆为净地,村民已全部安置完毕,达到净地收储条件”。

2011年1月,李莉被碾死,是年3月24日、6月28日、7月27日,正阳县电视台三次报道“慎水河治理工程进展顺利”。

2011年7月,村民谢绍椿被碾死后,肇事的赣县茅店精达模具厂在短暂停工后复工。

2013年4月3日,村民代表宋武华被碾死后,重庆钢铁公司太和铁矿也迅速复工。

稍早一些的2013年3月27日,村民宋合义被碾死在自家的责任田里后,他的遗属和弘亿国际农业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很快达成协议,河南弘亿国际庄园继续开工。

南方周末记者了解到,其他的几起碾压事件,也无相关工程受到死亡事件影响的消息。

相对于血案发生前纠纷的旷日持久,围绕死者赔偿的善后工作大多进展迅速。“前后协商了三天。”宋武华们的死亡赔偿迅速谈妥。他们的命价大致在60万到80万之间。

李莉被碾死后,正阳县水利工程局一次性赔偿死者家属各项费用60万元;张如琼的命金为85万元;最近死亡的宋武华是71.6万。而剩下的几笔赔偿数额,家属均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“和政府(公司)有约定,不便对外透露。”

这些钱相对于急着恢复工程的企业而言,是微不足道的。碾死宋合义的河南弘亿国际庄园,总投资在8亿到15亿元。

长期关注拆迁领域的北京市才良律师事务所律师王才亮说:“碾死人的事情层出不穷,一个原因是地方政府在纵容。6起碾压致死案件,除了个别被认定‘涉嫌故意杀人’外,其他的都被认定为交通事故;并且,抓人也只抓了司机,没有追责老板。司机和死者无冤无仇,他有什么必要碾死死者?”

但家属们还能做些什么呢?

4月10日上午,宋武华妻子的哥哥王仁亮告诉南方周末记者“赔偿协议已经签了,不承认也得承认。现在,我们都不想把事情弄太大。满意是不可能的,毕竟人不是钱能解决得了的。”